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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菜鳥驛站香港自提點】廈門記憶:傳奇鮐背伉儷,​吳宗恩與洪少珍!

2020-09-22  鷺客社

鷺客社:守望共同的塵世故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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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宗恩與洪少珍舊照

這是《鷺客社》第二次登出歐陽鷺英撰寫的關於洪卜仁家族的回憶性文章,上次是洪卜仁弟弟洪樵甫先生的回憶,此次則是洪卜仁姐姐洪少珍女士與姐夫吳宗恩先生,一對傳奇鮐背伉儷的共同回憶。洪卜仁先生雖已於去年5月逝世,其對廈門文史的傑出貢獻,是公認的,不可磨滅的!從歐陽鷺英的這兩篇文章看,洪卜仁家族其它成員同樣卓爾不凡,同樣術有專精,同樣愛國愛鄉,令人深為感佩!—— 林鴻東

傳奇鮐背伉儷

兩個多月前,社科聯讓我認領幾個採訪對象,名單第一位是住在集美的吳宗恩教授,聽説他故事很多,我就要了這個人。

七月份天氣炎熱,集美又離我家路途遙遠,我先按通訊錄上的電話掛過去,對方接電話時聽不清,我一句話重複兩三遍之後他才知道是要採訪他,他説:社科聯跟我有什麼關係呀?同文書院又跟我什麼關係呀?他説自己九十六歲了,耳朵聾了,如果我要去找聊天,他很歡迎,他家有咖啡,有茶,有飲料,有紅酒、啤酒,看我想喝什麼都行。我覺得這老人還有點幽默感,但是心裏已經放棄採訪他,因為年紀太大,耳朵又聾,萬一記性不好要怎麼交流?

最近天氣逐漸涼快後,我又改變了初衷,再次給吳教授掛了電話,他還記得這事,約好了時間後,我準時到了他家。

他一見面就問:你叫什麼名字呀?

我叫歐陽鷺英。

他説:很巧,鷺是我兒子的名,英是我女兒的名,所以你既是我兒子又是我女兒!

我説:好呀!這樣您就不會忘記我了對吧?

他戴上耳機了,所以,説話還是能夠聽得見。他問我:社科聯讓你來採訪,那你認識洪卜仁吧?

我説:他是文史專家,我知道他。

他指着牆上的照片説:洪卜仁是我小舅子。

我轉頭看牆上的照片,那是幾張放大的全家合影,果然看到幾個熟悉面孔。我説:那您太太叫什麼名字?

洪少珍

天啊!怎麼這麼巧呢?幾年前我寫過洪卜仁的弟弟洪樵甫,裏面就提到他的姐姐洪少珍,我怎麼摸到洪少珍家裏來了?真是緣分啊!我忍不住給洪樵甫掛了電話,我説我正在你姐姐家,是社科聯讓我來的,事先我並不知道他是你姐夫。樵甫説:哈哈!廈門真小!你好好地寫他們吧!

社科聯要採集的主題是關於“同文書院”的歷史,那麼我們話題就從這裏展開。

吳宗恩教授出生於1925年,住在鎮邦路8號,與住鎮邦路28號的洪少珍是鄰居。

那時,正遇上抗戰爆發,廈門淪陷,島內六七所中學都停辦了,只有同文書院在美國教會的支持下遷到鼓浪嶼安定下來。校長是美國人卜顯理,同時也任鼓浪嶼國際難民救濟會主席,副校長是福懿慕,她來同文書院兼副校長。

從1939年春節到1941年的夏天,同文書院一共辦了兩年半時間,從小學部、初中部、高中部都有。1941年的夏天同文書院就停辦了,這裏面的原因很多,當時有很多壓力。  

説起同文書院,那段時間的師資非常雄厚,古文老師是蕭幼山、龔昌庭、李伯端,這三位教師在廈門古文裏面最有名望的。還有一個教師名叫葉寒玉,又名葉琦。他教現代文學,他本身也是畫家,是杭州藝專的學生,當時繪畫專業大材小用,他就改行教語文。物理老師是張堆金老師,教化學的是廖超勳老師和錢啓昌老師。廖超勳就是住在鼓浪嶼漳州路48號的廖家人。英語老師是呂城都(後來是廈門師範大學老師)和呂山河,呂山河是呂城都的弟弟,教學上比他哥略差一點。呂城都很厲害,尤其是英語語法方面,他能把整本英語字典都背出來,學生問他詞彙,他就説:在哪一頁,你去翻出來。非常準確、非常厲害。老師抗日情緒也很強烈,在當時的環境下又不敢明顯表露。比如説,在課堂上,葉寒玉老師在黑板上寫着“安得捷音傳至”讓班級的學生接對子,學生們個個情緒激揚,你對一句我對一句,課堂上氣氛濃烈。幾十年過後,吳教授再想起當年那幾個字,每個字都飽含意義,印象非常深刻。

不過這個學校的校風不嚴,因為都是些富家子弟,作風比較散漫。所以當時有個順口溜叫作:“同文出歹狗,英華出畚斗”。出畚斗的意思是好壞都收。所以一些學生從同文書院畢業出來後,因為有這個順口溜的緣故就不願承認自己是同文書院畢業的。吳宗恩在這所學校裏一共讀了兩年半時間,後來在龍溪中學完成高中學業。

吳宗恩後來考上廈門大學電機系,後來又到嶺南大學讀研究生,院系調整後到東北工學院既現在的東北大學,沒畢業就留校當助教。

我們在談話的時候,吳宗恩的夫人洪少珍就在一旁説:

我今年95,他今年96歲。我們很小就認識了,他家的長輩跟我家長輩也很熟,他家兄弟姐妹很多,我家也很多,我有三個姐妹四個兄弟。姐妹中我是第二,老大和老三已經去世了,老三也是北京師範大學畢業,後來在福州師範大學教書,妹夫是留蘇的。

我是1949年讀軍政大學第一期。日軍佔領廈門時,全家遷往鼓浪嶼福建路,我就讀毓德女中。平時我跟男孩子一樣爬牆、爬樹,摘花摘水果。日本投降那年,我父親病逝,全家又搬回鎮邦路28號,那是自家的店屋。我三個兄弟洪督仁,洪卜仁,洪永宏都是地下黨,當時我也不知道他們是地下黨,有人舉報我家是共產黨聚合點,他們都非常小心,對外不收寄書信和電話,都是讓我傳紙條,我就幫忙傳紙條,我家四樓還有一間房間,所以他們活動都是在四樓,我就把他們的信遞給隔壁,隔壁住着一個夥計,我就是從這祕密通道把紙條送出去。所以,我現在屬於是半個離休幹部。

後來地下黨派人來通報,説毛森要來抓他們了,他們三個就跑了,毛森到家裏抓人,想抓的人一個都沒抓到,就把十五歲的弟弟洪樵甫抓去坐牢。洪樵甫被抓走之後,毛森手下的憲兵依然守在我家打埋伏,住了半個月才撤走。

1949年10月17日廈門解放,我11月7日去考軍政大學。開學後,我是第一期學員。軍政大學校址在福關(諧音),福州與福清之間的一個寺廟裏,教室的條件很差,我們找一張舊報紙鋪在地板上就地坐着上課,寺廟裏面還放着一些空棺材,有點可怕。福清的農民每户家裏都有空棺材。軍政大學一共辦兩期,我是第一期,上了兩年的時間。1952年8月我參加抗美援朝,在二十四軍七十二師後勤部當糧秣會計,後勤會計只有我一個。我負責整個軍的伙食費,到了月底有時會有剩餘,我們就把剩餘的軍糧賣了,買一些杭州最好的乾貨來給戰士改膳伙食。軍隊裏的女兵不多,後勤部只有我一個是女的,文工團的文藝兵是女的,司令部打字員是女的,還有幾個衞生兵也是女的。

我弱弱地問:行軍中女兵安全嗎?

她説:安全的,我們的軍隊紀律很嚴格的,有時我們在禮堂裏睡覺,男女都混在一起,我睡在中間,男戰士都睡在左右側,大家都不敢亂來。到了晚上吃飯時間卻很熱鬧,大家圍坐在一起,幾個年輕戰士繪聲繪色談起當天前線發生的事。

她説:軍隊裏常常行軍,我曾經在一天裏面連續步行三十六個小時,中間停下來休息時跟戰友們背靠背打盹半小時後又繼續前進,行軍中有時遇到下雪,沒地方睡我們就在半山腰就地睡了,我們每人都有一塊可以擋雨也可以當牀鋪的防水膠布,那是行軍時的必備品。有些年齡比較小的女兵,才十幾歲,受不了苦就哭了,首長就兇她們:有什麼好哭的?怕苦就回家!不過,行軍當晚要泡腳,我們到了老百姓那裏借一個洗衣服的木盆,裏面盛着熱水,五六個人圍着木盆把腳伸進熱水裏泡,而且水要漫過腳裸以上,這樣泡過以後,第二天照樣行軍,三天下來腳就不再痛了。

吳教授説:我太太很了不起!她當時在押運軍糧時,坐在那種滿載着軍糧的大卡車上,軍糧一袋袋摞得很高,用繩子捆綁和偽裝好之後,押送軍糧的她就趴在軍糧上面保護軍糧,一路穿過敵軍槍林彈雨的掃射,我問她怕不怕?她説:哪裏顧得上怕?那可是一個師幾萬人的糧食,它們比我的命更重要。

洪少珍説:我在上甘嶺被燃燒炮彈片穿過肩膀,皮肉被彈片削去一大塊,差點就傷到脖子上大動脈。

我仔細看她脖子上左側確實有一塊明顯的傷疤。

洪少珍接着説:那時敵人放冷槍、冷炮防不勝防,有時敵機飛得很低,投放炸彈炸得山頭上到處坑坑窪窪,曾經解放軍戰士就是用步槍把飛機打了下來的,這不是吹牛的,是真的,因為飛機就在頭頂上飛。戰士用的槍全是蘇聯產的長槍,那種長槍笨的要死,短槍很少。由於傷口發炎我被送回國治療,在東北蓋平軍人醫院,由於傷口創傷面很大、很難癒合,後來是割大腿內側的皮膚來補脖子上的傷口。我跟吳宗恩從小就認識了,一直保持通信聯繫,我回到東北也沒有親戚朋友,他知道我受傷後每週都從學校來看望我,基本上是週末早上從瀋陽坐火車到蓋平,在醫院招待所住了一晚,第二天傍晚又坐火車回學校,從瀋陽到蓋平要坐五、六個小時的火車,來回就要十個多小時,沒時間備課他就在火車上備課,回到學校已經夜間十一點了,宿舍門關了進不去,他就翻牆,還保證第二天準時上課。

吳教授説:她受傷回國後我就每週從瀋陽到蓋平醫院探望她,因為是老鄉加上鄰居嘛,她在東北又沒親戚,我應該去陪伴她。後來她病好之後又到鐵嶺療養了半年。康復之後她就退伍了,我們在1954年2月12日結婚,住在學校分配的宿舍裏。

洪少珍:1954年4月份我正式轉業後先在瀋陽五金機械公司當會計,後來吳宗恩老師調到了廣西大學後,我又跟着調到廣西大學做財務工作,直到退休。他現在的退休工資每月領一萬多元,我早就領一萬多塊了,比他還早,因為我屬於離休幹部。

1958年吳教授由於支氣管擴張很嚴重,無法上課,醫生認為這種病不適合在北方生活。吳教授回到了廈門休養。正好那個時候毛澤東在南寧會議上提出要開放廣西,吳教授休養一段時間後就到廣西大學報到,在廣西大學一直工作到退休,洪少珍跟丈夫一起調到廣西大學當會計。

談起洪少珍,吳教授由衷地説:我這輩子欠她太多了,對她感激不盡!四個孩子全都由她管教,大女兒出生時,我們沒請保姆,女兒換下的一堆尿片她從來都不讓我碰,總是在半夜等我和孩子睡了之後她才起牀洗尿片,想到這些我眼淚都要流下來了。我在家裏偶爾會下廚做菜,我做菜是按着菜譜來做,所以會比她做的好吃一些。那時我工作很忙,家裏經濟也困難,曾給大女兒買了一件紅色燈芯絨的外套,老大穿到不能穿就留給老二穿,老二穿完再給老三穿,我有三個女兒,到了第四個孩子是男孩,就把那件紅色燈芯絨外套染成藍顏色後老四接着穿。

我問吳教授您有什麼信仰嗎?他立馬回我:我信馬列,而且信得很深,因為我是共產黨員,不信馬列行嗎?我記得恩格斯説過:資本主義的崩潰是從家庭開始。在我退休前我信仰上總要有個歸宿,於是就向學校遞上入黨申請,很快就批下來了,我問書記:你們不再政審嗎?書記説:不必了,已經政審幾十年了。以前我知道自己身份不好都不敢申請,因為每次運動來了我都當運動明星。

我這個人平常嫉惡如仇,對於一些壞人壞事,不是原則性的我都替人承擔,如果是原則性的我會跟人家拍桌子、吹鬍子、瞪眼睛的,大家知道我脾氣不好,卻很尊重我,從沒跟我結仇。我最感動的是,我帶過十幾個研究生,已經過了三十多年了,在我九十歲生日時他們給我做生日,還到這裏來看望我,這些學生中有三個學生已經當了大學校長。還有一點,我得到國家特殊貢獻獎,如今累計有十幾萬元,我就用來獎勵給親戚中比較傑出的孩子,大約每年支出三、四萬給孩子,這點我感到非常滿意,我一生問心無愧。

被採訪人:吳宗恩教授,96歲,1950年廈門大學電機系畢業,(原廣西大學教授,1989年至1995年任廈門大學兼職教授,享受國務院突出貢獻專家特殊津貼)曾培養出碩士研究生二十餘人。是廣西“理論物理”重點學科學帶頭人,廣西物理學會名譽常務理事。研究領域:散射理論,少體物理,原子核與基本粒子間相互作用,曾在國內外物理方面的學術期刊發表論文40餘篇,5次獲省部級獎勵。

洪少珍:吳宗恩的太太,95歲,抗美援朝的離休幹部。

歐陽鷺英寫於2020922

作者簡介:歐陽鷺英,鼓浪嶼人,作品集《小島塵事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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